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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马拉松梦(散文)

早报文学 2026-10-22 13:46:23 中国早报责任编辑:王光兴

             湖北 /朱必银

      二月初的风,还带着割人的凉意,从江汉运河那边吹过来,掠过荆门市沙洋县毛李中学的操场,也掠过我的窗台。那天,学校工会主席老赵推开办公室的门,笑吟吟地递来一张纸。纸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字:“2017湖北沙洋江汉运河首届半程马拉松”,日期是三月十八日,里程是二十一公里又九十七米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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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我接过那张纸,手心里竟沁出些微汗来。老赵说:“全校就你爱跑,报名不?”我抬头看他,又看看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我五十八岁了,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生人,比赛那天,恰恰好五十九岁。可我还是点了点头,说:“报名!”

    消息传出去,有老师拿眼斜看我,那眼神里含着一句没说出的话:老胳膊老腿的,凑什么热闹。我只当没看见。过了几日,老赵又来了,怀里抱着比赛服装——红黄绿相间的那种,还有号码布、比赛手册、一沓注意事项。我把号码布别在胸前,在穿衣镜前站了站,那红黄绿的颜色映得人脸上也染了层薄薄的光,像是真能跑起来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训练是从第二天开始的。晨起六点,操场上还笼着薄雾,我便一圈一圈地跑。跑道是塑胶铺的,二十圈,八千来米。起先跑到第十圈便觉腿沉,后来渐渐能一口气跑完。雾散了,太阳从教学楼顶爬上来,照在我汗湿的额头上,亮晶晶的。有早读的学生趴在窗台上喊:“老师加油!”我便朝他们挥挥手,心里头说不出地轻快。其实我哪里是想拿什么奖呢?不过是爱着这奔跑的滋味——风从耳边擦过去,两条腿像是自己的,又像是借来的,只管往前迈。

     三月十五日,学校组织体检。抽了血,查了肝肾功能、心肺功能。第二天结果出来,血液正常,只是肝上有个囊肿,医生嘱咐定期检查。我拍拍胸脯说:“硬朗着呢。”便没放在心上。其实那“定期检查”四个字,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,不硌脚,可到底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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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十六日放学后,办公室几个人约着去长湖游泳。水还凉,可游起来便不觉得了。沈老师、王老师,还有我,扑腾了一通。上岸时沈老师一脚踩上个硬物,弯下腰去摸,竟摸出条桂花鱼来,圆滚滚的,足有三斤多重。沈老师举着鱼,水珠顺着他胳膊往下淌,他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走,餐馆加工去!”那晚添了几个菜,开了酒。沈老师大方,大家吃得畅快,我也喝了几杯。酒盅碰来碰去,把体检那点事早碰忘了。

     十七日夜里,右腹忽然疼起来。那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地剜,一阵紧似一阵。翻个身,疼;坐起来,还疼;连呼吸都不敢深,一深,那股劲儿就顺着肋骨往下钻。墙上的钟一圈一圈走,走到一点,两点,三点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得很:明天就是比赛了,号码布别好了,鞋也擦干净了,四十天的晨跑,二十圈二十圈地数过来,难道就停在这儿?可转念又想,要是真有什么事呢?体检单上那句“定期检查”忽然变得沉甸甸的。我用手按着肚子,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,没事,兴许是岔气,兴许是游了泳受了凉。可疼得厉害的时候,这些话又站不住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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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爱人醒了,开了灯,看我捂着肚子,额上滚着汗珠子,吓住了。我说:“明天马拉松呢。”她沉默半晌,说:“还跑什么跑,明天去荆门一医检查。”又说,“我请不了假,叫我弟弟陪你去。”我应着,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肝囊肿三个字在眼前跳来跳去,跳得人心慌。

     那一夜几乎没合眼。天亮时窗纸泛着青灰色,我洗了把脸,出门去赶六点半的头班车。到了站台,弟弟还没来。车来了,我顾不得许多,一脚踏上去。车晃悠悠地走,我靠在窗边,看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心想:这要是真查出个好歹来……

     八点二十到了医院,挂了个专家号。看肝病的是一位老医生,头发白了大半,听我说完,推了推眼镜:“先做检查。”于是CT一个接一个:肝、肾、胰腺,花了好几千。从放射科出来,已经接近十一点。弟弟这时才赶到,气喘吁吁,我摆摆手说:“来了就好。”其实他来不来,我心里都清楚——怕的不是没人陪,是怕结果真的不好,怕自己接不住。

     中午在爱人的哥哥家吃饭。一桌子菜,鱼是鱼,肉是肉,热气往上冒,可我举着筷子,不知往哪里落。他们喝酒,说闲话,哥哥夹菜给我,嫂子劝我多吃点,屋子里有说有笑,热闹得很。我却觉得那热闹隔着一层,进不到心里去。我扒了几口面条,咽不下去,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心里急,想快点去医院,快点看到结果;可真要到结果面前,又有点怕——怕那纸上写的不是“正常”,怕老医生皱一下眉,怕弟弟和爱人跟着担心。这两种念头在胸口来回拉扯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才一点钟,我便催着去医院。哥哥说:“结果没那么早出。”我说:“去等着吧。”

     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头顶的灯照得脸发白。我盯着扫码取结果的机器,觉得那机器像个判官。一点半,扫码,片子出来了。我看不懂那些灰白的影子,可结果单子打印着“清晰”“正常”几个字,模模糊糊地认得出。拿去给老医生看,他一张一张对着光端详,忽然笑了:“小伙子,恭喜你,身心健康蛮好。”我愣了:“可我这肝……”他说:“肝没事,清晰得很。”又问,“最近做什么剧烈运动了?”我说:“在备战马拉松呢。”他一拍桌子:“这就是了!肋间神经疼。”说着让徒弟来给我擦了药,又开了一小瓶口服的。药水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,那疼竟真松泛了些。

      回去的公交车上,右腹部的疼痛已减轻,弟弟坐在我旁边,说:“哥,你这一场虚惊。”我靠着椅背,身子忽然轻了,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一整天的包袱。窗外的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,铺到天边去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菜花的味道。我忽然笑起来。我想:那几千块钱,就当买了个明白。又想:昨夜里那疼,也许是身体在跟我开玩笑——它说,你别跑了,你跑不动了。可今天它又说,你跑吧,你跑得动。

    比赛那天,我终究没去成。可那号码布我留着,红黄绿相间的比赛服,贴在衣柜里侧。有时候开柜子看见,便想起那个三月——想起操场上二十圈的晨跑,想起长湖里沈老师摸鱼的样子,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两个钟头的等待,想起老医生那句“小伙子”。我的马拉松梦,就这样圆了。没跑完二十一公里,可我觉得,我跑过了更远的路。

     如今我每天还在操场上跑。跑到第十圈,便想起体检那天;跑到第二十圈,便想起三月十八日——那天,沙洋的江汉运河边,一定有很多人在跑,跑得热气腾腾。而我坐在荆门一医的候诊室里,等一个结果。等着等着,就把一个梦等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梦虽然不大,可是圆得挺舒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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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朱必银 1958年出生,湖北荆门市沙洋县毛李中学退休教师,中学高级教师,长期担任初中毕业班语文课程,发表文学作品和教学论文三十多篇。(责任编辑:王光兴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值班总编辑:张兆伟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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