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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纸船飘呀飘

早报文学 2026-01-22 08:56:23 中早号张国强

作者 周刚振

渠水悠悠地,在午后柔暖的光里,仿佛一匹摊开的、微微起皱的旧绸子,无声地向着远方流去。水是浊浊的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可映着天光,竟也泛出些细碎的、银鳞似的亮片来。一个小男孩,约莫五六岁的光景,正小心翼翼地趴在水渠边的水泥台沿上。他的身子探出去大半,两只沾了些泥星子的手紧紧扒着粗糙的台面,神情是那样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凝缩在他眼前这一脉潺潺的水流里了。

风是有的,软软地、凉凉地拂过来,带着水渠特有的、湿漉漉的润意。他额前细软的头发被吹动了几缕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全部心思,都在手里那几只小纸船上。那是用花花绿绿的糖纸或是作业本的纸折叠成的,船身虽小,却看得出折得极认真,棱角分明,甚至还鼓着一个小小的、方方的篷,像是真能遮风挡雨似的。他先用指尖捏着一只小船的船尾,屏着气,将它轻轻地、轻轻地触到水面上。纸船似乎打了个寒噤,微微一颤,便顺从了水的托举,摇摇晃晃地站定了。接着,他又放下一只,再一只……那专注的神情,不像在放纸船,倒像是在举行一个古老而虔诚的仪式。

小船儿下水了,他的眼睛便也亮了。他看着它们,像一群初次远航的、怯生生的白色精灵,先是有些迟疑地在水面打着旋儿,很快,便被那悠悠的水流携着,颤巍巍地,却又义无反顾地向前漂去了。它们挤挤挨挨,时而碰在一起,时而又被一个小小的涟漪分开,阳光透过它们薄薄的纸壁,几乎要照出那稚拙的折痕来。小男孩的目光追随着它们,嘴里似乎还喃喃地,为它们鼓着劲儿。他是要把这些精心折叠的小船,送到大海里去呢。那大海,在他小小的心里,该是比这水渠的尽头更远,比村口的老槐树更高,是传说中一个蔚蓝而辽阔的梦乡吧。于是,这些小纸船,便不再是纸船了。它们满载着一个孩子水晶般透明的希望,满载着他关于远方、关于航行、关于征服一片未知水域的全部天真幻想,开始了它们伟大而又渺小的远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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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不远处的柳荫下,静静地看着。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一丝柔软的怜悯。我是知道的,这渠水算不得深,也算不得急,前面不远,或许就有一段淤塞的浅滩,或许就有一丛拦路的水草。而更致命的是,那看似温柔的流水,正一分一秒地,浸润着那单薄的纸躯。要不了多久,或许是几分钟后,那漂亮的棱角便会软化、模糊,那鼓起的篷帆便会坍陷、贴伏,最终,整个小船会被水完全吃透,软塌塌地散开,化作一片无名的纸絮,沉入水底,或是粘在某个肮脏的岸沿。它永远到不了大海,甚至走不出这片田野。

这结局,放船的孩子是不会知道的。他怎么会知道呢?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,此刻只盛得下小船漂流的姿态,只盛得下那条通往“大海”的、光闪闪的水路。他那满脸的认真与期待,像一层柔暖而脆弱的霞光,笼罩着这小小的“港湾”。我几乎要迈步过去,告诉他这航行终将的结局了,可脚刚抬起,又生生地顿住。告诉他什么呢?告诉他这希望是徒劳的,这幻想是易碎的么?那满脸的、毫无杂质的欢欣与虔诚,像一面清澈的镜子,照得我那些属于成人的、“明智”的念头,有些无处藏匿的惭愧。我怎能忍心,去惊醒一个正做着最美梦的人呢?即使那梦,薄如蝉翼。

一阵风从渠面掠来,湿漉漉地扑在脸上。小男孩忽然抬起头,望见了我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竟咧开嘴,朝我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、灿若朝阳的笑。那笑容里,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得意,有与人分享快乐的单纯。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赶忙低下头,将手中最后一只,或许也是折得最小心的一只小纸船,送入了水中。他那么兴奋地看着它在水涡里调皮地打了个转,又那么心满意足地,目送着它汇入前行的队伍,渐渐远去,变成一个小点。

望着他小小的、趴在岸边的背影,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温热的潮水漫过。时光的碎片,在这一刻被那渠水与纸船悄然粘合。我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那个童年,那个也曾相信一片叶子能渡河、一颗石子能开花的年纪。那时的幸福,不就在于这全心全意地相信,并为之忙碌的过程么?

哦,我忽然有些明白了。世间许多的美好,或许本就不在那遥远而确凿的目的地,而正含在这永无休止的、带着微笑与期盼的“放船”的过程之中。渠水悠悠,载着那些终将沉没却此刻闪光的小船,也载着那永不沉没的、亮晶晶的童年,静静地,向前流着。

值班总编辑 邱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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