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 古井流韵 岁月归乡
文/图 何新瑞

故乡的深处,藏着一方五百余年的老井。它静卧在村落之侧,依偎着那条连通郴州嘉禾与新田县城的古石板路,历经五百年风霜雨雪,看过人间烟火更迭,默默滋养着一方水土,庇佑着代代乡人。
古人云“古井寒泉见底清”,这口无名无饰的老井,没有精巧雕琢,没有风雅名号,却以一汪澄澈清泉,沉淀岁月烟火,成为刻在每个故乡人心底最温暖、最深刻的岁月印记,是生生不息的故乡源泉。
青灰色的古石板路蜿蜒绵长,凹凸不平的石面,被数百年的行人脚步、车马轮辙磨得温润光亮,石纹里尽数藏着旧时光的痕迹。旧时,这条路是两地往来的必经要道,朝夕之间,人来人往、车马络绎不绝,路旁的古井,便是奔波行人和淳朴村民最暖心的歇脚之处。清清井水四季不竭,冬暖夏凉、澄澈透亮,朝映云霞暮映月,昼揽草木夜揽星。五百年来,井水悠悠流淌,映过四时风物的更迭,也映过故乡人世世代代的晨起暮归。在自来水尚未普及的漫长岁月里,这方古井便是全村人的生命根基,一汪清泉撑起了故乡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。
儿时的故乡,天光总伴着井边的喧闹温柔醒来。天色微熹,薄雾漫过村落,袅袅炊烟次第升起,家家户户的大人孩童,便挑着木桶、提着水盆,踏着晨光奔赴古井。扁担轻晃,木桶相叩,叮咚脆响错落有致,混着邻里的闲谈笑语、巷陌的鸡鸣犬吠,汇成故乡最质朴动人的晨曲。乡邻们恪守着淳朴默契,自觉排队取水,一瓢一舀,盛满清冽井水,再晃晃悠悠挑归家中,储满一方水缸。一缸澄澈井水,滋养三餐烟火、润泽四季日常,洗衣做饭、沏茶洗漱,岁岁往复,从未停歇,恰是“故井清涟映晚霞,一瓢清澈润年华”,寻常光景,皆是温柔岁月。
寻常岁月,古井水源充沛温润,默默滋养一方人家,岁岁无言奉献。可每逢盛夏大旱,天地燥热,田地龟裂、溪水干涸,万物失色之际,古井便成了全村人唯一的希望与慰藉。彼时,古井前总会排起绵长的队伍,家家户户携桶等候,安静伫立在青石路旁,静待井水缓缓渗出、慢慢蓄满。烈日灼灼,炙烤大地,等候的乡人从不焦躁抱怨,彼此礼让帮扶、暖心照拂。贫瘠干旱的苦日子里,古井边的脉脉温情,抚平了岁月焦灼,让荒旱之年多了几分暖意与希望。
我犹记年少时最严峻的旱季,雨水稀缺,井水渗出极慢,一池清水得来万分不易。为攒够家中饮用、菜园浇灌的水源,乡亲们常常需要往返数次,在井边静静等候数个时辰。炎炎烈日晒红面庞、浸透衣衫,却无人争抢催促。那一滴滴来之不易的清泉,滋养了干涸的土地,让果蔬草木重焕生机,更养活了故土上勤恳善良的乡人。五百年风风雨雨,古井无言无声,却以包容宽厚的姿态,滋养生灵、润泽村落,见证烟火繁衍,护佑故乡安然度过无数艰难岁月。
时光流转,世事更迭,时代春风遍拂乡野,乡村面貌日新月异。如今家家户户皆有机井,清亮自来水直通庭院厅堂,取水无需奔波劳碌,便捷又省心。昔日清晨热闹喧嚣的取水盛况已然远去,旱日漫长等候的光景也悄然尘封,曾经人声鼎沸的古井边,渐渐归于静谧安然。
岁月浮沉,人事变迁,往日人来人往的古井,慢慢被岁月闲置、悄然沉寂。井台青苔岁岁蔓延,层层叠叠覆上青石肌理,光滑的井沿再也没有扁担反复摩挲的痕迹,悠长的石板路,也少了挑水行人的匆匆身影。陆游诗云“道傍有古井,久废无与汲”,大抵便是这般光景。古井褪去了滋养乡人日常的重任,静静伫立古路之旁,沉淀百年岁月,化作故乡最厚重的时光见证。
岁月无声,井水有痕。五百年悠悠光阴,一汪清泉浸润故乡土地,养育一代又一代淳朴乡人,沉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。它褪去了世俗实用的价值,却完整留存着故乡最纯粹的烟火记忆、最温暖的邻里温情,成为独属于故土的岁月珍藏。
如今每每归乡,我总爱驻足古井之畔,俯身触摸温润沧桑的井台,凝望澄澈依旧的井水。清风拂过,清波微动,旧时烟火岁月、儿时美好光景历历在目,心头百感温柔涌动。这方跨越五百年风雨的老井,是故乡绵延不绝的根,是岁月书写不尽的诗,更是镌刻在每个游子心底、历经千帆依旧温柔、永不褪色的故乡执念。
责任编辑:逸川 值班总编:张兆伟
